《碧岩录》公案译文阐释九、大唐国里无禅师(上)

《碧岩录》公案译文阐释九、大唐国里无禅师(上)

第二天,黄檗向百丈辞行,百丈问他:“要去哪里?”黄檗答:“去江西拜访马大师。”“马大师”即马祖道一禅师。百丈说:“马大师已经逝世了。”“你道黄檗恁么问?是‘知’来问,是‘不知’来问?”这里的“问”是请教参学的意思,圜悟这句话意思是,你猜黄檗说要去参访马大师,是知道马大师已逝世而故意这样说?还是不知道马大师已逝世而是诚心地要去参访?黄檗却是这样回答:“我特地去参访马大师,没想到自己福缘浅薄,来不及见他一面,不知道马大师平日里有什么特别的开示?愿闻其详。”

实际上,马祖道一圆寂时,震动教内外。他的在家弟子,时任江西观察使的李兼为他举办了盛大的归葬仪式,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,按照马祖的遗愿,众人将马祖的灵骨自开元寺(今南昌佑民寺)送至泐潭寺(后更名宝峰寺)建塔安葬,马祖的高徒百丈怀海为师守塔三年后才返回百丈山。所以说,马祖逝世的消息黄檗不可能不知道,黄檗这样说是有意试探百丈的见地之深浅。

于是百丈把他当时参学于马祖道一的情景又叙述一遍:“有一天,我去向马大师请益,马大师见我来了,就把床角的拂尘拿出来竖起。我问‘即此用,离此用’?”马祖大师于是又将拂尘挂到床角处。过了许久,马大师才问:“你今后若开口说法,将如何教导大众?”于是我同样将拂尘举起。马大师说:“即此用,离此用。”我也将拂尘放回原处。这时,马大师突然大“喝”一声,这一声“喝”,几乎震得我耳聋了三天。”

马大师举拂尘代表外境表相,“即此用”就是随顺当下,灵活妙用,“离此用”就是即用即离,不执一法。马大师最后一声“喝”,是为了剿杀百丈的“即离”之见,这一声“喝”让百丈彻底脱落,进入无声世界,所以“耳聋”三天。

黄檗听到这里,不觉的瞠目结舌。百丈问:“你以后难道要继承马祖的法脉吗?”黄檗回答:“不会的,今天听到您讲的这个公案,我才得以见到马大师的大机大用,我并不敢说自己已经得法,如果我妄自尊大继承马大师的法脉,那就得鱼忘筌,以后必然后继无人。”百丈赞许的说:“正是如此,见与师齐,减师半德。智过于师,方堪传授。你今天的见解已然有超越师辈的风范了。”百丈这句话意思是徒弟的见地如果和师父平齐,那德行和影响也只有师父的一半,徒弟的见地超过师父,这样才值得栽培传授心法。“诸人且道,黄檗恁么问,是“知”而故问耶?是“不知”而问耶?”大家说说看,黄檗那么问?是知而故问耶?是不知而问耶?这句话和前面的“是知来问?是不知来问?”是一个意思。黄檗“知”或“不知”这个需要体悟到他们师徒的见地才能明白。

有一天黄檗又去请教百丈:“最上乘的教义是如何指示的?”黄檗想知道有没有捷径。百丈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回答。黄檗忍不住说:“可不能断绝了传承啊。”意思是您老总是保持沉默可不行,这样禅宗就断了传承了。百丈答:“我原以为你是个人物呢。”说完就起身进入方丈室。百丈这话是说原本以为黄檗超凡脱俗,没想到也是著相的凡夫。

黄檗与裴相国是超越世间俗情之外的好友。“裴相国”即著名居士裴休,他是黄檗的在家弟子,修为了得,是少有的被印可得法的居士之一。唐宣宗时,裴休官至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”,成为宰相,所以世称“裴相国”。裴休任职宛陵时(今安徽宣城),礼请黄檗驻锡城内开元寺,以便随时请益。有一天,他将自己写的一篇习禅的心得呈给黄檗,请黄檗指点。黄檗接过后就放在座位上,过了很久也没审阅。然后黄檗问:“会吗?”裴休答:“不会。”黄檗说:“如果我刚才这样做你能够马上领会,那还差不多。如果你只会停留在纸墨之上,那哪里还会有禅宗呢?”裴休略有所悟,拈颂词一首赞叹黄檗:“自从大士传心印,额有圆珠七尺身。挂锡十年栖蜀水,浮盃今日渡漳滨。八千龙象随高步,万里香花结胜因。拟欲事师为弟子,不知将法付何人?”“挂锡”即住持某地的意思。“蜀水”指的是江西宜春的锦江,古称“蜀水”,黄檗住持的鹫峰寺就在宜春境内。“浮盃”即“浮杯”,比喻法脉如曲水流畅一般流传。“漳滨”指的是安徽境内的漳河。这首颂词大意是:自从您得到达磨祖师的禅法心印之后,就在“蜀水”住持寺院接引大众数十年。您的法脉现今流传至安徽,门下弟子将近八千之众追随于您,您的法缘连绵万里之外。我很想依止您为师,不知道您的法脉今后将授予谁呢?黄檗听到这首赞词后并无喜悦之色,他也作词一首回复:“心如大海无边际,口吐红莲养病身。自有一双无事手,不曾只揖等闲人。”黄檗在这首诗中表明了心迹,此生以弘法度众为己任,绝不会迎合权贵草率付法。

“檗住后,机锋峭峻”意思是黄檗住持寺院以后,风格十分峻烈,一般人难以亲近。“临济在会下,睦州为首座。”这里的“临济”即临济义玄禅师,“睦州”即睦州道明禅师,当时临济正好在黄檗住持的寺院参学,而睦州在这座寺院里任“首座”一职,足见睦州德高望重。睦州只比临济大几岁,但是他于黄檗处得法的机缘较早。睦州见临济来了很久也没有收获,出于关怀就问他:“上座在此多时,何不去问话。”这里的“上座”是尊称,这句话是说:“大禅师,你来了这么长时间了,为什么不去向方丈请教呢?”临济回答:“我应该怎样请教才有收获呢?”睦州答:“为什么不去问问什么是佛法大意?”临济就听从睦州的指点去向黄檗请教,结果三次进方丈室都被黄檗打出来了。临济不免有些失落,萌生去意。于是他向睦州辞行说:“承蒙首座鼓励,我三次去向方丈请教都被打出。恐怕我的悟道因缘不在这里,我想暂时先下山。”睦州爱才惜才,有意挽留。对他说:“你如果要走必须亲自去向方丈辞行才可以。”睦州慈悲心切,用心良苦,他在临济向黄檗辞行之前,提前找到黄檗说:“来向您请教过几次的这位禅师,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,和尚您何不将他调教成一棵参天大树,以后可以让后人乘凉。”意思是临济这个人只要稍一点拨,日后一定能独当一面,接引无数后学。睦州这话说的十分恳切,也可以说睦州是独具慧眼。黄檗听后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其实黄檗并非不愿接引临济,只是黄檗的风格就是这样,他的棒打就是要截断临济对“佛法大意”执著,将他从情识妄解的歧路中拉回,可惜临济此时的机缘尚未成熟,三次被打也未能醒悟,反而自愧自惭萌生去意。临济来辞行时,黄檗直截了当地说:“你不要到别的地方去,你直接去高安滩头,去向大愚参学!”高安滩头指的是大愚禅师住持的寺院,坐落在江西宜春县高安城外的锦河滩头。黄檗与大愚同为马祖道一的徒孙,曾经是同参道友,所以黄檗对于大愚的见地十分赞赏。大愚曾对黄檗说:“日后或逢灵利者,指一人来相访。”值此因缘成熟之时,黄檗果然为大愚介绍了一位出类拔萃的高徒。

临济见到大愚以后,就把之前的遭遇告知大愚并请教:“不知道我之前错在什么地方呢?”大愚答:“黄檗是老婆心切,为你解开疑难,你还说什么有错没错?”“老婆心切”意即苦口婆心,用心良苦。临济恍然大悟说:“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”,意思是原来黄檗的佛法并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啊,大道至简嘛。这时大愚突然一把抓住临济说:“你刚才说什么有过无过,现在却说佛法无多子,到底悟到了什么?快说快说。”临济突然朝大愚的肋下连打三拳,大愚推开临济说:“这是你和你师父黄檗的事,不关我的事啊。”大愚这么说是有意谦让,不愿居功。临济打大愚三拳是表示真理不可言说,禅宗提倡“临机不见佛,大悟不存师”,大悟之时,心中不再存有圣凡尊卑等世间分别。此时的临济已隐隐透出黄檗的风格,不再是之前的腼腆模样。据《五灯会元》记载,临济回到黄檗山以后,黄檗问他:“大愚都说了些什么啊?”临济就将他和大愚之间的对话说了一逼,黄檗听了以后说:“大愚这老头可真是多嘴多舌,哪天他来了我要揍他一顿。”黄檗表面是批评大愚,实际上是在试探临济。临济此时已非常灵敏峻峭,他回复黄檗:“还等什么来日,现在就打。”话音未落,他冲上去就给黄檗一掌。黄檗自知理亏,因为禅宗是绝对否定“过去心”和”未来心”的,黄檗虽然挨了打,但是内心很欣慰,因为他知道临济已彻底开悟。

有一天,黄檗开示大众时说:“牛头融大师,横说竖说,说了那么多道理,还是没有说到通向最上乘法门的关键之处。”“牛头融大师”即牛头法融禅师。他是禅宗史上的另类人物,他别树一帜,创立了禅宗的牛头派,超然于当时的“南顿北渐”派系之外。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,为什么黄檗却说他“犹未知向上关捩子在”?这是因为牛头禅师接引学人的方式比较平实,多从教下入手,对学人循循善诱,犹如慈母爱儿。并不像黄檗那样的风雷激荡,棒喝交施,拳脚相向。

“是时石头马祖下”,“石头”指的是石头希迁禅师,石头希迁与马祖道一同样闻名,世人称之为“二大士”。这二人门庭繁茂,弟子如云。当时江湖中往来参禅者多数出自他们二人门下。他们常聚在一起谈禅论道,对黄檗关于牛头法融的开示也有人表示异议。所以黄檗后面说:“你们这些人都是一些噇酒糟汉,像你们这样到处行脚参学,岂不是让人取笑?只要见到人多的地方就凑过去,参禅可不能只图凑热闹。如果悟道都像你们这么容易,哪里会有今天到我这里参学的因缘呢?”“噇酒糟汉”是唐代流行的骂人的话,很多人说黄檗喜欢骂人。明眼人自然知道他骂人的用意。他随意抛一个话头就像甩鱼钩一样,引诱别人来提问。众人之中就有不怕死的禅僧,冒头来提问:“你说大唐国里无禅师,可是到处都有禅师带领大众参禅,这个又怎么解释呢?”这个问题正好是个考验,黄檗这个老头果然没法应对。只好透漏一些消息回答:“不道无禅,只是无师。”你且说黄檗的用意是什么?他是从最上乘的法门出发,对于参禅者观机授教,有时擒,有时纵。有时杀,有时活。有时放,有时收。敢问大家,什么样的人才是“禅中师”?圜悟的意思是,既然黄檗说“不道无禅,只是无师。”那什么是有禅的师者呢?“不道无禅,只是无师。”什么是无禅?能够契入空性,超越对立即是有禅,但是为人师者不但要自己有禅,还要能观机授教,引导后学入禅。所以黄檗说“不道无禅,只是无师。”

“山僧恁么道,已是和头没却了也,诸人鼻孔在什么处?良久云:‘穿却了也’。”我圜悟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是连头一起钻进土里了。圜悟的意思为了给后学们更多的提示,他已经犯了忌讳,将本来不可言说的禅机用了太多语言来描述,不惜浑身粘泥,这就是“和头没却”。圜悟后面又问:“你们的鼻孔在哪里啊?”过了一会儿,圜悟自问自答:“穿却了。”意思是还在思虑“鼻孔在哪里”的人,实际上已经被圜悟牵着鼻子走了,已经掉入思维的陷阱了。下面看雪窦的颂词: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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